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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诗歌创作中的形象思维

黄崑明

人类的社会活动产生了语言。语言被记录下来就形成了文字。

语言与文字是人类社会进行交流的最基本的工具。因为交流的需要,一个人要通过口舌与笔墨把语言或文字表达出自己的思想及诉求。而思想诉求是首先通过大脑的思维才能整理表达出来的。

思维其实就只有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两种, 没有第三种思维。

什么叫诗?我们说的诗实际全称叫诗歌。《辞海》里是这样界定诗歌的:诗歌是文学的一大类别,高度集中地反映社会生活,饱和着作者丰富的思想和情感,富于想象,语言凝练而形象性强,具有节奏韵律。一般分列成行。 【1.情感;2.形象;3.节律;4分行是为四要素】

中国古代不合乐的称为诗,合乐的称为歌。现在一般统称为诗歌。

诗歌的创作就是一个思维过程。作者将自己日常生活的所见所闻通过大脑思维整理,为了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或观点,选取记忆中的形象或眼前的形象,这个选取的过程,就叫做形象思维。

我们举个例子:

还是举三月底许之远教授在《诗情画意》讲座里举过的例子:唐代崔颢的诗《黄鹤楼》。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里评价这首诗说“唐人七言律诗,当以崔颢《黄鹤楼》为第一。”这里我们还要再重复一次这首诗的特殊性。它的特殊性就在于这是一首七言律,但并不遵守七言的格律,不讲究平仄对偶,全诗笔随意转,情感真挚而气势奔放。此诗前四句就象我们现在的大白话,一气就说了出来,痛快流畅。一、二、三句连续用了三个“黄鹤”,这就有点古风、古体诗的味道了。其实,这四句也就真的是古体诗的句法(古体诗就是大白话,如《木兰诗》《孔雀东南飞》)。律诗是在魏晋南北朝开始演变,逐渐发展成熟。到了崔颢这个盛唐时期也就是律诗最成熟的时期,规范的律诗早就有了,但是他写成这样,就叫做拗律。他也不是故意要写成拗律的,这种不按规矩来的情况在诗歌创作的过程中就不足为奇了。《红楼梦》里的林黛玉和现代的毛泽东都很赞同这种做法。

这首诗运用了什么形象思维呢?诗人在诗里的形象表述,有些是虚的,有些是实的。如诗联中,一开头就说: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,这里的黄鹤是神话故事里的黄鹤形象,眼前并无实际的飞禽,只是崔颢从神话里想起来的形象而已。但是他这样一说,读者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仙人驾鹤而去的形象。这就是崔颢运用形象思维最直接的例子,然后话锋一转,人与鹤都已经飞走了。“此地空余黄鹤楼”。这个黄鹤楼 脚下,实实在在的,我站在这里了。读者通过这个楼的形象,就觉得被诗人带我们到了楼上。接下来诗人继续采用了千载的白云(时间),汉阳的树,鹦鹉洲的芳草等物象(物象就是形象)来为表达他所思所想服务。

讲到这里出来一个问题,可能有人会问,写诗都是这样的,难道有不写你说的这些形象的诗吗?就是说,难道还有没有物象,形象的诗吗?

我这里要说的意思,实际是说,形象思维怎样为诗词创作服务。尤其是运到到不在眼前的形象,就叫做浮想联翩。为首的“昔人已乘黄鹤去”就是浮想联翩,接下来末联说“日暮乡关何处是”。这个“乡关”也是形象思维,这个“乡关”跟眼前的“黄鹤楼”所在的黄鹤楼有什么关系呢?原来是由眼前的黄鹤楼想到了家乡。这也是浮想联翩,由此及彼,这样来表达诗人的情感,原来是“烟波江上使人愁”啊!愁什么,是离家千里,是乡愁! 用诗词的评论欣赏术语来说,这叫“神游六合,思接千里”。

这就是艺术!用短短的五十六个字抒发表达了作者的 情感,这就是语言艺术。

它必须是通过形象,借助了形象才能生动地表达出来。所谓诗的言志,把诗人的思乡之情表述得淋漓尽致。

诗的创作过程就是通过浮想联翩的,有一定目的择向的心里活动过程。否则就不成其为创作过程,而这个目的指向性是由人生观,价值观决定的。

这个崔颢在这个表达的是什么人生观,什么价值观呢?就是说“诗言志”。崔颢在这首诗里,通过这样的形象思维表达了什么心志呢?

他是表达了“吊古怀乡”之情。他首先是因为来到这黄鹤楼,想起一段神话故事:有一个仙人叫做费文伟的曾经在这里驾鹤登仙,一去不返,到此地就引发了他思古之幽情。人类是感情动物,是很容易发感叹的。

接下来,他因眼前的景色而想到了自己的家乡,表达了对家乡的思念。

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家乡,我们也会思念。但是如果我思念家乡,我24小时就可以到达了,无非是一张飞机票的事,他崔颢那个唐朝就没有飞机了。所以他才“烟波江上使人愁”。

刚才是讲到了唐诗中这首黄鹤楼的形象思维。

现在再一个例子,讲讲现今时代的诗。现代诗人田宝利写的《咏鸡》:也欲高天作彩禽,乘风飞至碧云深。只为半碗惨羹美,抛却凌霄一片心。

这里的首句形象是什么?是作者从家鸡而联想出来的神话形象—彩禽。什么是彩禽呢?这里的彩禽就是指凤凰。

凤凰就是古代传说中的鸟王。鸟就是以凤凰为王,兽就是以老虎为王。老虎的形态特征:1. 体态雄伟,毛色绮丽,四肢强健;2. 头圆,嘴阔,眼大,颈短而粗,几乎与肩同宽;3. 眼睛上方有一个白色区,所以叫“吊睛白额”。但是前额的黑纹就颇似汉字中的“王”字,更显得异常威武,因此被誉为“山中之王”或“兽中之王”。

鸟类就以“凤”为百鸟之王。雄的叫凤,雌的叫“凰”,通称为“凤”或者“凰”。“凤凰”是什么样子的呢?古代的学者,有个叫郭璞的人,作了个注解:鸡头,蛇颈,燕颌,龟背,鱼尾,五彩色,高六尺许。司马迁的《史记》里说:“凤凰不与燕雀为群”。五彩,就是红、黄、青、白、黑。也就是五行的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方位上就是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,蕴含着五方的神力。

所以田宝利先生这首《咏鸡》的诗就运用了形象思维,站在家鸡的角度述说他的志向:也欲高天作彩禽:我也有想法,希望在高高的天空里作一只凤凰,乘风飞去碧云的深处。什么叫碧云,“碧”就是青绿色,碧云也就是天色十分晴朗,视线好,辽阔,天空任鸟飞了。

诗的构成讲究起、承、转、合。起、承、转、合是一个具备普通意义的程式,这里顺带讲一讲这个程式:诗的起 首,说是有个欲望:想做彩禽。第二句,承第一句而说:做了彩禽就想飞了,能多高就飞多高,飞到碧云深处!第三句,想到了吃饭,话锋一转,只为半碗残羹美。立场变了,方向都变了。这就叫“转”。然后第四句:把底子告诉你吧,我不飞了。我要抛却这片雄心了,反正有吃的了,我就不去了,这叫合。所谓合,就是结论结束。有了结论,这件事就讲完了,这本书看完了,合起来了。一首诗就表达了一个心志,能够独立成章,完整表达一个想法。这个起、承、转、合就是作文章,作诗的程式。试试随便找一首诗来看,一般都是如此。

这首诗,我是大约在二十年前读到的。觉得很好。今年适逢鸡年,春节期间又想到了这首诗,以书法作业的形式写了出来。意犹未尽,就按这首诗的素材学写了一首:“才疏无病莫呻吟,温饱常怀惜福心。不羡彩禽飞万里,家鸡踱步自精神”。这里依然可以看到起,承,转,合,看到虚与实的形象思维。

接下来,讲一讲与形象思维互相并存的另一种思维,即逻辑思维。逻辑思维是思维的规律和规则,是对思维过程的抽象,逻辑的其中一种表现,就是必须顺理成章。当然形象思维也要顺理成章。只是形象思维富于浪漫主义情怀,浮想联翩,思接千里,可以漫无边际,跨越时空,贯穿古今。逻辑思维表现为严谨的科学概念。逻辑思维大体上不需要幻想和情感为中介。主要表现为直接的议论,直接的理智。如果偶然使用到了一些形容词,也会是置于严格的理智控制之下。比如毛泽东说“新中国就象在大海的地平线上一轮喷薄欲出的朝日”,这样诗一样的语言,也是控制在严格的逻辑思维下的。而形象思维的表述,是从实际的物体中嫁接或者折射出来的,是现实生活的嫁接或者折射。是现实生活的移位、夸大,甚至合理的变形。由于这些情感上的运用,归根到底还是有个原始的物体依托,所以说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合理,顺理成章的。如毛泽东词:可上九天揽月,可下五洋捉鳖。这是极度夸张的说法,但还是合理的。因为人的想象中的确是可以登月,也的确可以抓到巨鳖。如果说到用捕捞船去深海捕捞鲸鱼,用登月火箭去月球探测就不是诗,而是登月计划书或远洋捕捞作业流程图表了。逻辑思维在文学上的实际应用就是散文和关于科学的文章。两种思维方式的运用并不是要截然分开的,实际运用起来是互有交融,各有偏重而已。

通过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的对比,我们就知道,因为诗歌是言志的,是表达情感的,所以这个文学形式必须借助大量的形象的思维,特点是注意物象的直观性,直觉性,偶然性,个别性,情绪性,模糊性。要与物象本身固有的客观性,逻辑性,规律性,普通型,精确性,规范性,互相渗透,而适当地夸张,宣泄表达出来,这就是创作型的思维活动,这就是艺术的创作过程。

形象思维的运用,是艺术创作、诗歌创作的特殊规律。假如违反了这个规律,便必然有损于诗歌的艺术成就。《毛泽东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》里就有这样一句话:“宋人多数不懂得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,一反唐人规律,所以味同嚼醋”。宋诗的这个缺点,早在南宋末年的严羽就评论过了。明代的评论家也说:宋人多好以诗议论,夫以诗议论,即奚不为文,而为诗哉?

2017 -04-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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